多年以后,當藤真面對籃球場上的對手時,將會想起初見仙
道彰的那個下午。
富丘國中是一所新貴學校,它的副校長便是年僅24歲的藤真
。
那個下午,藤真要單獨對應聘的教師進行最后面試。他已經
提前看過所有資料,也聽了秘書的匯報,心里對這次應聘者的整
體素質相當滿意。學校處于建設階段,能得到這么多優秀教師令
人激動,但其中有一人他還猶疑未決。
秘書輕聲道:“校長,面試時間到了。”
藤真點點頭,然后補充道:“把仙道先生排在最后。”
因為這句話,仙道彰看了兩個小時報紙,才聽見有人喊他的
名字。他站起來,整整衣服,不緊不慢走向校長辦公室。
“請進來。”聲音好聽,不帶感情。
仙道泛起燦爛的笑容,推門而入。
一塵不染的辦公室里,坐著一塵不染的年輕校長。“純潔”
,是藤真給仙道的第一印象。
而藤真在仙道進來的瞬間,感覺到輕微的壓迫感。但他隨即
想:可能是對方身高的緣故,于是微笑道:“請坐。”
“仙道先生,您的學歷和試講我們都很滿意。可老實說,有
一點我不明白:為什么您會放棄外交部的工作,到本校應聘呢?
據我們查實,您的歷史沒有污點,工作能力也受人稱贊。”
仙道象是早知有此一問,從容答道:“第一,我學的專業是
教育,我想發揮專業長處﹔第二,我是同性戀,而且不打算為掩
飾身份結婚。”
他停了一下,讓對方的驚訝過去。
“您知道,在我們國家,不結婚的男人是不適合于政界發展
的。”
“但結婚與否,不會影響從事教育工作。如果您愿意聘用我
,我保証我會是個認真負責,勤奮努力,有創新精神的教師。”
他的身體稍稍前傾,雙眼直視藤真,顯出很有誠意的樣子。
藤真又感覺到輕微的壓迫感,一股想擺脫這感覺的好勝心油
然而生。
他思索半刻,迅速起身,刻意忽略十几公分的身高差距,伸
出手來朗聲道:“我欣賞誠實、自信的人。仙道先生,歡迎成為
富丘國中的一員!”
“謝謝您!”仙道緊緊握住藤真的手。
“不過──您的發型夸張了點,對學生影響不好,希望您換
個普通的再來上班。”藤真滿意地看到面前的笑容僵住,松開手
,輕松地說:“那么,下周一再見了,仙道老師。”(朝天發放
下來,你頂多比我高十公分,仙道老師。)
出了辦公樓,仙道的嘴角垂下來,邊走邊為頭發的事煩惱。
雖然知道富丘國中治校極嚴,學生一律是短發,且不准染發和留
怪異發型,但沒想到連老師的頭發也要管!罷了,小不忍則亂大
謀,成功是需要付出代價的。反正我長得帥,什么發型都適合,
怕什么?
正如此想著,一個圓形物體飛速朝他飛來。饒是仙道反應靈
敏,又玩過多年籃球,也只堪堪抓住,西服被蹭了個印子。
不用看,他知道手里的是一顆籃球,几個月沒碰了,觸感依
然。
“原來,他故鄉的籃球和其他地方的籃球沒什么不同。”他
苦澀地想道。
“先生,球。”
仙道回過神,看見眼前站著個十二、三歲的孩子,正盯著他
手里的球。
“你個子很高啊,同學,將來可以進國家女籃了。”他的確
有點吃驚,因為這個女孩已有1米75左右的高度。
那孩子猛地抬起頭,罵道:“白痴!”立刻拍走了籃球。
呆立原地的仙道忽然覺得大熱天里寒風刺骨。富丘國中的學
生不是以教養好而著稱嗎?這孩子。。。以后的教學生涯。。。
對了,現在還未開學,她可能不是本校的學生,那么。。。
更好教訓了。
仙道瞇著眼睛打量那個打球的孩子,恩,有很好的基本功,
也有靈氣。等等──這孩子是男的。
他啞然失笑,自己的眼力怎么差到這種地步?
瀟洒地揮揮手,他大聲道:“對不起,我是說你將來可以進
國家男籃!”
那孩子停了停,又繼續練球。仙道只得走開,近來的小孩真
是不夠活潑。
坐半小時地鐵,再走10分鐘,便到了仙道租下的公寓。租金
稍微超出了預算,不過打開窗能看到海,還算值得。
一進屋就聞到泡面的氣味,仙道裝出愁眉苦臉的樣子,極盡
哀傷道:“我回來了。”
房間里蹦出個大塊頭男孩,說:“你回來啦?面試順利嗎?
”
仙道垂下眼皮,道:“你說呢?”
“看你這鬼樣子,難道是沒有過關?啊──我的游戲啊!”
仙道“啪”地打下去,斥道:“原來你只記挂著能不能買游
戲?‘鬼樣子’可以用來形容我嗎?你還有沒有長幼之分?”
“喂,你的氣不要發在我頭上。”
“什么‘喂’?叫仙道大哥!否則別想買游戲!”
“算了,還是留下那點錢買泡面吧。誰知道你要失業多久,
我可不愿活活餓死。”他坐下開始吃面。
仙道靜靜地看他吃完一大碗面,才問道:“吃飽了,櫻木?
”
“差不多了。你怎么還不吃?”
“我要出去吃壽司,慶祝自己找到了新工作。”
櫻木張大了嘴巴,3分鐘后,終于吐出3個字:“算你狠!”
仙道一向認為自己腦筋不錯,今晚更是覺得如此。自櫻木踏
進壽司店,半小時內已經席卷了過半種類的壽司,而且數目仍在
不斷飆升。真不知他沒有吃過泡面會怎樣?
店老板眉開眼笑地對仙道說:“小孩子長身體時是該多吃點
。”仙道唯有應道:“是的,是的。”
待櫻木終于吃不下了,仙道說:“現在我找到了工作,今后
可以多帶你出來吃東西。”
“呵呵。”
“不過你也要收收心,准備上國中。”
“哪個學校?”
“我工作的學校──富丘國中。”
“哦。”
“上學前,你要把頭發弄回黑色。”
“什么?!”
果然,反應很激烈,仙道想。
“是學校的規定:老師、學生一律不許染發。”仙道慢悠悠
地說。
“這么老土的學校我才不去,都什么年代了還不許染發!”
仙道差點就要說:“是呀。”但還是吞下去,嚴肅道:“這
不是老土。而是為了培養學生的集體認同感,以及免受染發劑的
毒害。”
“哼,管你說什么,我就是不去!”
“真的不去?”
“真的不去!”
“那好吧。” 仙道惋惜地說:“勉強是沒有幸福的。本來以
為你會喜歡,因為富丘的學校餐廳被認為是全縣第一,女孩子也
是艷冠全縣,而且女生比男生多。”
見櫻木微微張嘴,知道他開始心動了,仙道又說:“如果你
去富丘,就是本校教師家屬,可以節約下不少花費,你就有零錢
買游戲了。不過,既然你不愿意。。。”
“等等,讓我想想。”櫻木想了一會兒,說:“好吧。但是
國中畢業后我要把頭發染成紅色,不是一些,是全部。”
“行。”仙道在心里嘆了口氣,人說“近朱者赤”,這小孩
怎么不受一點他審美的影響?
回到家里,已是深夜,仙道忙趕櫻木去睡覺。習慣地取出安
眠藥的藥瓶,猶豫地又放回去。從今晚開始,試試看吧,或許不
用藥也能睡著,畢竟事情過去半年多了。
他在床頭燈下看書,聽著隱約的濤聲,神志漸漸恍惚。。。
。。。
“仙道君,來一場如何?” 那個渾厚的男中音在黑暗中響起
。
他的心狂喜起來,原來世界沒有改變,我仍然如同最初與他
快樂地打球。
他循著聲音而去,越走越是崎嶇,另一個人切切地喚道:“
仙道,回來,快回來!”
他站住,不知在茫茫黑暗里選何去向。
男中音笑道:“你呆著做什么?來,接住球!”
他伸手接住,一道刺眼的亮光照到手中物體,不是球,是血
淋淋的肉塊!
仙道歇斯底里地抽搐起來,猛地從夢中驚醒。
他跌跌撞撞從狹小的房間里走出客廳,打開向著大海的窗戶
。“呼、呼。。。”,大口呼吸著新鮮空氣,良久,才平靜下來
。看看自己死抓住窗櫺的手指節已然發白,他笑了,在夜里顯得
猙獰可怕。
另一房間里,攖木的 聲正濃。
海水不停地拍打著海岸,只有大海和我難以入眠嗎?
周一,仙道去學校開會。
離開學還有兩周時間,這個會議只是部分人參加。仙道略略
看過去,除了藤真之外,有4個人他曾在面試時打過照面。而坐
在藤真旁邊的想必就是教務主任花形和教導主任赤木了。
人說富丘有“三劍客”,藤真負責整體規划,制訂方針﹔花
形負責課題研究,提高業務﹔赤木負責抓學風紀律。三個人才華
出眾,又配合默契,短短兩年就讓富丘風生水起,羨煞旁人。
藤真道:“今天請各位來開會,主要是布置新學期的工作。
因為各位將會擔任一年級的班主任,任務很重,所以要提前麻煩
你們做准備。”
几個老師臉上都現出復雜的神情。一般來講,班主任是由主
要科目的老師來當,比如國文和數學老師。
可他們當中,除仙道教英語還算“主要”,其他的竟是教體
育、音樂、地理!仙道想:他們大概和我一樣沒經驗,怕干不來
。但同時又覺得自己剛來就得到信任,心里受用吧?
藤真的目光若有若無從他們臉上帶過,仙道只是微笑著。
然后,花形給他們一套資料,詳細地講解各項工作要求。仙
道看到上邊的名單,知道赤木也擔任一個班的班主任,心中一動
。
開完會,仙道追上赤木,說:“對不起,赤木主任,可以耽
誤您一點時間嗎?”
赤木轉過頭,答道:“是仙道老師?您有什么事?”
“是這樣的。我有個弟弟今年要來念一年級,請問您可以把
他收在您的班嗎?”
“你為什么不自己教呢?”
“老實說,我弟弟比較調皮。我自己教的話,怕狠不下心來
管教。”
“如果只是調皮的話,那倒不成問題。行,就到我班。他叫
仙道什么?”
“不是,叫櫻木花道,他是領養的。”
赤木驚奇地“哦”一下,沒有刨根問底,說:“我會認真教
好他的。”
仙道連忙鞠躬道:“非常感謝!”
辦妥事情,仙道覺得心情好了許多。他沒有回家,而是到辦
公室開始研究資料,做計划。那里已經有人到了,是一位眉目清
秀的年輕男老師。
他看見仙道,很高興地問候:“仙道學長您好,我是越野宏
明,請多多指教!”
“不敢,大家是同級同事,是我該請你多多指教。”
“不!仙道學長是我們母校的驕傲,我非常尊敬您!”
原來越野是同一所大學畢業,但與仙道同齡不同屆,因為仙
道在中學時跳了兩級。
他們聊了一會兒,接著各自工作。
直到暮色降臨,仙道才驚覺,匆忙下樓回家。
經過寧靜的校園,仙道看見那個罵他“白痴”的孩子還在練
球,不覺放慢了腳步。
他笑著說:“已經晚了,先回家吃飯吧。”
那孩子停下問道:“你會打籃球嗎?”
仙道想:我打的時候你還沒出生呢!嘴上卻說:“會一點。
”
“和我比賽。”
仙道楞了一楞,差點沒笑出來,這小子雖然打得還行,可跟
他比還差得遠了,贏他也沒意思。于是搖搖頭。
“你不敢?”居然是很不屑的口氣。
呵呵,仙道心里一陣冷笑。“如果要比,我有個條件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輸的人要跟贏的人說一句同樣的話。怎么,有膽量答應嗎
?”
對方眼里閃過亮光,道:“好!”
哼!仙道姿勢優美地解下領帶。
几分鐘后,仙道露出獰笑對身邊的小羔羊說:“你──輸了
!”
“你要我跟你說什么?”小羔羊的聲音顫抖。
仙道看看天空,看看地面,又看看遠處的霓虹燈,才慢慢地
說:“我本來要你說‘我是大白痴’。不過──我好歹也是位老
師,宅心仁厚,為人師表。所以呢,我只要你說──仙道彰是世
界上最聰明能干,最寬宏大量,最通情達理的好人就可以了。”
那小孩吃驚地看著他,說不出話。
仙道威脅道:“你再不跟著說,我可要改變主意了!”
他才憋紅了臉,斷斷續續地講完了那句話。
“很好,你記性很好,讀書會有出息的。”仙道贊嘆道。“
那么,我要回去了,你也快回吧,注意安全。”
瞧,多好的老師。
正式開學!
櫻木對著仙道的頭發狂笑不止,直到無力倒下。
“你、你還真像個老師的樣子。”
仙道不動聲色,把早餐吃得一點不剩。小孩子就是小孩子,
為五斗米折腰在他們看來是沒個性的表現吧。仙道心中暗想道:
我本來就是個老師。但是,你很快會知道我跟你的班主任比還差
得遠了!
仙道的班是6班,總共有28個學生,他事先已經把所有的名
字記住。一到班上,他根據看過的照片留下的印象,一個不誤叫
出了學生的名字,令小孩子們感動、驚訝得淚光熒熒。
隨后,他上了一節“興趣引導”課──即引導學生把絕大部
分的興趣投入到新的環境中來,這是非常重要的。仙道舌燦蓮花
,描繪得富丘有趣如迪斯尼樂園,老師們好得像聖誕老人。教室
里不時傳出陣陣笑聲。
開學第一天,效果不錯。
讓仙道驚奇的是:櫻木居然也開心至極。
他問道:“櫻木,新老師、新同學好相處嗎?”
“呵呵,好啊!跟你說,別看咱們赤木老師長得像只大猩猩
,其實他上課很好玩的。”
“是嗎?”
“他上課時戴一副黑邊眼鏡,聲音響得黑板不停地震。我越
看越覺得是類人猿給我們這些進化了的人類上課呢。”
仙道嘴角抽動。
櫻木自顧自地接著說:“我覺得好玩極了,就伏下身子偷笑
。他下課后還問我是不是生病?”
仙道站起來,快步走去廁所。
好几分鐘,他才出來,嚴肅道:“櫻木,你這樣做太不該。
你看人家老師那么關心,噓寒問暖,你怎么沒有點感化?”
櫻木看仙道一眼,悶悶說:“我知道。可是我真的對上課沒
興趣,那些同學又全正經八百地聽,沒人理我。我只有自己找點
樂子。”
“上課時間當然不能講話啦。下了課,你再找同學玩。”
“哼,跟他們玩沒意思!一個個都是傲慢的少爺!”
仙道想起今天有人議論說,赤木因為名聲在外,很多高層人
士都把小孩塞到他班了。
他便說:“你的班上少爺多,說明你們班主任好,你不覺得
能得到好老師教是件幸福的事?可能你的同學只是表面傲慢呢?
你還沒有深入了解呢!對了,女同學如何?”
櫻木的臉忽地紅了,小聲地說:“赤木晴子小姐很可愛。”
“赤木晴子?”
“她是大猩猩的妹妹,不過長得根本不像!”
“呵呵,那就好。”
“恩?”
“哦,我是說,你覺得上學有趣就好。”
第二天,仙道極為八卦地找出了哪個是晴子,果然是蠻可愛
的。不由得略為放心。他知道櫻木自小不愛學習,深怕他沒念完
中學就到外邊混。所以,即使動機不純,能吸引他來上學總是好
的。
越野這兩日卻有些受打擊,因為有個學生連著兩日上課睡覺
了!
“難道我的課一點吸引力也沒有嗎?”
其他老師安慰道:“他上我們的課也這樣。”
“是不是身體有病?”仙道問。不會個個都似櫻木吧?
“他說沒有。”越野嘆口氣,“唉,真傷腦筋。”
一個老師笑道:“越野老師,他下周就會讓你高興了。”
“為什么?”
“你不知道嗎?流川楓打籃球是一流好手,下周的‘新生杯
’他不會讓你失望的!到時候你要請客啊。”
“流川楓”?是那個孩子嗎?
“仙道,你在哪里?”
意外地,今天櫻木回得比仙道要遲,一進屋就火急火燎地找
他。
仙道在廚房里懶懶應道:“這里。”
“快點教我打籃球,我要參加‘新生杯’!”
“不會吧?你以前不是說那是‘扔球游戲’?”
櫻木好象沒聽見,繼續興奮道:“晴子小姐說我是天生的運
動員,我一定要好好表現才行!”
仙道瞟他一眼,說:“晴子小姐講得不錯!不過,你是在摔
跤、拳擊這些運動上比較有前途,用蠻力就好。”
“你敢瞧不起我?”櫻木眼睛里噴出火來:“晴子說我行就
行!”
仙道放下鏟子作沉思狀:“也不是不行。但我每天工作那么
辛苦,回來還得做飯,只怕有心無力。”
“做飯,是嗎?”櫻木咬牙切齒道:“我來。”
就這樣,每天晚上仙道都用一、兩個小時教櫻木打球。但櫻
木性子毛躁,急于求成,進展不甚順利。
仙道班上倒也有几個不錯的選手,他再從整體上調教一番,
效果很快出來了。
他問小家伙們:“對這次比賽有沒有信心?”
隊長魚住回答道:“老師,1班和3班很強,我們可能打不過
。”
“強在什么地方?”
“1班的几個正式球員都是小學籃球部的,長得又高﹔3班有
流川楓,他也很高。”
仙道看著這位1米8几的小孩子,心里嘆道:明明自己是全校
第一“高生”,還口口聲聲說別人高,多么懂得謙虛的美德!不
愧是仙道彰的學生!
“籃球是講究團隊配合的,并非由個人決定,而且你們還有
我作教練呢。TRUST ME,YOU CAN MAKE IT!”
仙道引用了電視上美體瘦身廣告詞,小家伙們都笑了。
“YEAH,WE TRUST YOU!”
他們在第一輪單淘汰賽里,順利贏了5班,輕松進入第二輪
。隊員們吵吵嚷嚷要仙道請客慰勞他們。仙道恨恨地想:如今是
什么世道?隊員打贏球教練請客?不過想想若得了冠軍,班主任
會有一筆獎勵,就當是投資吧。于是答應請上場選手每人一個學
校餐廳的海鮮炒面。原來富丘的伙食辦得極好,除了固定餐外,
還有許多種類的加菜,學生們刷卡即可購買。每天加菜窗口人頭
涌動,為學校增加不少收入。
誰知方踏進餐廳,一陣人聲的浪潮便席卷過來,浪的最尖頭
是女孩子們的厲叫。學生們在加菜窗口前圍了個圈,拍手跺腳者
有之,害怕者有之,議論紛紛。
仙道趕緊撥開人群沖進去,場面實在是觸目驚心:兩個高大
的男學生頭上、衣服上挂著飯粒、菜葉,腳下踩著紫菜湯,正打
得不可開交。仙道第一秒鐘發現他們打架的方式具有獨特性:都
只用左手和腳,間或用上頭﹔第二秒鐘發現他們不用右手的原因
:兩人的右手死命抓著同一個海鮮炒面,互不相讓﹔第三秒鐘的
發現讓仙道一口甜血涌上來,搖搖晃晃,几乎倒地而亡──打架
的是櫻木和比過籃球的小子!他已經看見張張鈔票揮淚離他而去
──為餐廳的食物陪葬。。。
一個女孩子推他:“老師你還楞著干什么?快把他們攔開啊
!”
仙道聞言,才化悲憤為力量,雙掌出擊,硬生生拆開他們。
只聽“嘶”一聲,炒面的包裝破了。。。
檢討書
今天在餐廳里和一個長著狐狸臉的人打了架。可是,這件事
真的不能怪我。平時我去加菜,大家都會出于尊重給我讓路。即
使是二、三年級的人,也會因為比我矮,而妨礙不了我。但是今
天這小子眼睛顯然有問題,居然不清楚自己比我矮,比我瘦弱,
硬是要搶我看中的海鮮炒面。跟我櫻木作對?活得不耐煩了?于
是我決定給他深刻的教訓。教訓沒多久,一個老師大概也想來搶
那最后的海鮮炒面,教訓只好終止。那是因為赤木老師您說要尊
重教師,我聽您的話。
現在,我冷靜下來,才發現自己錯了。當時我不應該一只手
還拿著炒面,而應該兩只手同時給他狠狠一下,讓他倒地,再拿
走炒面也不遲。作戰策略的失誤,延長了時間,所以我沒能取得
勝利。赤木老師,我讓您失望了。全校學生都怕您,我做為您的
學生,居然沒收拾掉一只狐狸!所以我在這里表示歉意,并且愿
意清洗餐廳。(賠款請適當減少)
檢討人:
櫻木花道
檢討書
今天違反了《野生動物保護法》,不好。以后注意。
檢討人:
流川楓
沒錯,這兩份檢討書是赤木吼了一節課,越野嘮叨了一節課
,仙道作為家長鞠躬了一節課得到的。所以,仙道回家后一直不
做聲,只覺得滿肚子窩火。
櫻木也不覺放低了聲量問:“仙道你今晚想吃什么?”
“什么也不吃!你除了關心吃,還關心什么?學習不好,籃
球不會打,整天惹事,真是讓人失望!”
櫻木抬起頭,發怒道:“對,我就這樣。可我哥哥從來也沒
嫌過我!”
說完,摔門而去。
仙道怔了半晌,無力坐下。下意識找煙,悟起半年前已戒了
,而戒掉的原因是因為要和櫻木一起住,怕對他影響不好。
“實也,和你比,我實在算不上好哥哥。。。”他喃喃道。
復嘆一口氣,決定出去找找。
他和櫻木都還算是這里的新鮮人,所以他先在附近找。誰知
几十分鐘后,依然不見蹤影。“綁架、拐騙他沒多大價值,但他
會不會又和別人打架?”心里想著,不禁有些焦急。
這時,有部車在他身旁停下,車里人搖下車窗喚道:“仙道
老師?”
明亮的眼睛,整潔的衣服,正是藤真。
仙道笑笑:“校長您好。”
“你在找人?”
“是,我弟弟,他剛才。。。”
藤真點點頭:“恩,你可能對這里還不太熟悉,我幫你一起
找好嗎?”
“好,謝謝!”
藤真載著仙道四處尋找,卻是衣角都不見。
藤真道:“別急,說不定他回去了。”
仙道省起人家一個上司竟陪自己找了半夜,暗暗感激,說:
“應該是的,我回去看看,校長您先回家吧,謝謝!”
“我送你回去。”
回到家中,果然櫻木已經在房里睡熟。飯桌上放著個海鮮炒
面,壓著張字條:對不起。
仙道舒口氣,對藤真朗朗一笑。
藤真回他一笑,說:“那我告辭了。”
到門口,他又加上一句:“明天不要遲到哦,否則扣出勤獎
,仙道老師。”
第二天,仙道去找赤木晴子。
“晴子同學,謝謝你對櫻木的照顧,他現在進步多了。”
“沒有,老師您太客氣,真叫我不好意思。”晴子紅著臉說
。
“昨天他打架的事情晴子同學知道吧?請不要嫌棄他,繼續
和他做朋友好嗎?拜托!”
晴子忙鞠躬還禮,說:“不會,不會。我們還是好朋友。”
“那么,籃球賽就拜托你看緊他了,謝謝!”
晴子楞了一下:“可櫻木只是我們班的替補啊。”
“所以,他才會更容易生氣。”仙道苦笑。
仙道的擔心并非多余,因為第二輪的循環賽,1班和3班馬上
要碰頭了,櫻木和流川會不會又打起來?
熱浪滾滾的下午,籃球館中擠滿了人,一片鶯聲燕語。
仙道被這陣勢唬住,趕緊問班上的女生:“為什么來了如此
多女同學?”
“老師您不知道嗎?大家是來看流川打球的。”該女生目光
炯炯回道。
“他打球很特別?”
“其實,是因為2、3年級的學姐們公認他是我們年級第一帥
哥。”
“你們也這么覺得?”仙道笑瞇瞇問。
“才沒有!我們班上的女生都不喜歡他。他很傲慢,從不看
別人一眼,又從來不笑。”
另一女生說:“對。我們喜歡的是仙道老師,脾氣好,愛笑
,溫柔體貼。”
仙道的眼睛彎成月牙:“是嗎?”
眾女生齊道:“是!您是我爸爸就好了!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比賽打得很激烈,1班的球員實力均勻,較為老練﹔3班整體
稍遜,但流川的確不賴。平時的流川,在仙道看來,不過是個拽
點的小孩。想不到他到了場上比賽,眉鋒與眼角一下子變得銳利
、敏捷,露出不平凡的氣勢,令人側目。他彈跳力好,速度快,
球感更是勝于其他人。仙道明白,這種球感與其說是天賦,不如
說是日夜浸淫的結果。這小孩花了多少時間在籃球上呢?他不由
摸了摸自己的手上的繭子。
櫻木看流川大出風頭,自然眼紅得想要跳起來單挑,無奈旁
邊有赤木兩兄妹,終是不敢造次。
不過到了最后几分鐘,3班隊員體力明顯下降,被1班一氣攻
破了。
仙道瞧著結束后不停喘氣的流川,對自班的球員道:“好了
,我們回去准備,對3班的比賽一定要贏!”
“要贏!要贏!”當天的比賽,6班全體出動,拉拉隊的聲勢
給球員們莫大的鼓舞,上場前紛紛對仙道表示決心。
“老師,我們會贏的,您也別忘了海鮮炒面啊。”
“。。。。。。”
在自班球員散開后,仙道看到了流川高挑的身影,小孩子亮
亮的眼睛正注視著他。他微微一笑,流川卻立刻把頭轉過去了。
按照仙道的布置,6班隊員在開始沒多久就采取了全場緊逼
戰朮。
“不用逼得太緊,但要想法子消耗對方的體力,特別是流川
的體力。后防有魚住,應該是可以攔下相當部分的進球的。”
不出所料,流川還是表現出色,他的精彩進球讓女孩子又散
發了不少熱量,但內行人都知道,作出那么們多的過人、擺脫動
作,體能必定消耗大。而且除了流川能進球,其他人基本上都沖
不破后防線。倒是仙道這班因為得了籃板球的優勢,偶有入帳,
比分沒有落后太多。
漸漸到最后一節,3班的情緒焦急不安,而流川的動作慢了
下來。這時6班一反消極的防守打起全攻全守,終于獲得寶貴的
勝利。
仙道興奮之余,眼光向流川瞥去,只見他面無表情地擦汗,
很快離開了球場。仙道想:是有些可惜,如果他有更好一點的同
伴,今天不知鹿死誰手。
但他沒有想到,流川在他下班的路上攔住了他。
“有什么事嗎?流川同學。”
“比賽,沒意思。”
仙道淡淡說:“是。”
他看到流川年輕的臉上現出不解,便繼續道:“我們班沒有
1班的實力,直來直去打雖然好看,可不會贏。”
“打球不只是為了贏。”
那么認真的目光,仙道突然覺得累了。男人都是小孩子,打
不打攻勢足球,全世界男人爭論個無休,終是無果。自己一個渺
小的人,難道就一定比這孩子正確?可是不為了贏,那些教練、
戰朮研究員還想破腦袋干什么?而在明媚的藍天下,陣陣的海風
中和他快樂地打球,不論輸贏,已經是多久前的夢想了?
“老師?”
仙道猛然清醒,笑道:“如果覺得不過癮,這周末和我對一
場怎樣?”
“好!”流川立刻答應。
小孩子畢竟好哄。
經過居住的社區籃球場,仙道發現櫻木竟然在夕陽下練球,
滿身汗水閃動。
“這小子認真起來了。”他想:“和實也越來越像。”
晚飯由我來做吧。
周五的決賽,盡管仙道做了努力,他的班仍是輸給了1班。
這世界是實力決定一切的,所以也沒什么可懊惱。當然小孩子們
不這么想,每個都眼眶紅紅。
仙道安慰說:“以后機會多的很,只要刻苦練習,將來會贏
的!”
他長嘆一口氣,又說:“不象老師,錯過了青春年華,沒拿
到全國大賽冠軍,現在后悔也沒用啦!”
小孩子們即刻來精神了:“老師您參加過全國大賽?”
“是的。”仙道笑得如同太陽神──形象啊,是很重要的!
讓學生崇拜你,教育會更順利進行。
雖然是亞軍,好歹也得了獎金,仙道便計划給櫻木買雙籃球
鞋。但想起還有餐廳的賠款未給,于是郁悶地去找總務主任木暮
。
在路上遇到藤真,正和花形比划說些什么。兩個人的衣服都
一塵不染,可以去做洗衣粉廣告。花形比藤真高出許多,卻總是
低頭認真傾聽,不時露出溫和笑容。
仙道向他們點頭致意,輕步走過。
藤真叫住他:“仙道老師。”
“校長,花形主任。”
“這段時間辛苦了,學生和家長們對你的工作評價很高,請
繼續加油。”
“不敢當,兩位才是辛苦了。”
花形道:“仙道老師的課上得十分生動,教務處准備安排你
上下個月的公開課,請先做准備。”
仙道忙說:“是!謝謝花形主任。”
因為富丘名聲在外,每一回的公開課必有許多學校的老師來
聽。所以讓他一個剛來几周的老師上,不能不說是高度的信任。
他同時又想:這兩位好有默契,連表揚的方式都一樣,而且
顯得真心實意。不象外交部的上司,要轉几個彎來領會他們的真
正用意。
心情轉好,找到了坐在辦公室里和風細雨教育學生的木暮。
“三井同學,我知道籃球訓練要花大量時間。可是你現在三
年級了,怎么也得顧顧功課對嗎?你看,差不多每科都。。。唉
!”
他抬眼看見了仙道,忙起身道:“你好,仙道老師,找我有
事?”回頭對那學生說:“三井你等等。”
仙道看過去,只見叫三井的學生也毫不客氣地盯著他,表情
不善。
“木暮主任,不好意思打擾了。我來問問我弟弟櫻木該陪餐
廳多少錢?”
“恩?在餐廳打架的一年級學生?”
仙道臉上微熱:“是的。”
“這件事呀。另一個學生,好象叫流川的,已經全部賠償了
。”
“啊?仙道不禁楞住:“這,不太好吧?”
“是他堅持的。”木暮扶扶眼鏡:“而且放下錢就走,后來
我才把剩下的錢退給他。”
見仙道皺起眉,他又笑著說:“聽說流川家里很富有,估計
您要給錢他,他也是不愿意要的。”
“哦。謝謝您。”
“木暮老師你講完沒有?我還要去訓練!”三井在里邊喊道
。
這年頭的小鬼,一個比一個拽。
仙道趁木暮不注意凶巴巴地瞪去。三井挑挑眉毛,冷哼一聲
。
“好罷,大人不記小人過。等到期考時,我會要求去你們班
監考的!”仙道想。
轉眼到了周末,仙道和流川約好在學校的籃球場見面。
應該是錯覺,早晨陽光下的流川,似乎“渾身流淌著金子的
光澤銀子的芳香”,直使仙道花了眼。
“嗨,早上好!”配著梳起的頭發,仙道招呼打得神清氣爽
。
流川把球扔給他,說:“開始吧!”
誰規定富人是這般對窮人說話的?
“開始前還是要定規矩。”仙道歪著頭道。
流川的身子立刻僵直。
“不要怕,放松,放松。”
飛來憤怒的一瞥:“誰怕?”
“那么好,我的規矩是──贏的人請輸的人吃午飯。當然,
地點由勝者定。”
流川先是不解地看著他,良久,黑漆漆的眼睛浮出一絲笑意
,張開了嘴巴,仙道忙說:“不許罵老師是白痴。”
“笨蛋!”流川清晰道。
的確,這學生還算聽話。
你來我往將近一早上,自然是仙道贏了多回,他自己好久沒
這樣花力氣、花腦筋在運動上了,覺得十分暢快。
他對流川說:“你加入籃球部了?”
“恩。”
“那今后要加油哦!有教練的專業指導,你會進步得更快。
說不定十年后可以超過我。”
“國中畢業前我會超過你﹔十年后我會在NBA打球。”流川道
,望向艷陽白云。
仙道輕輕地笑了,伸出手來想摸摸流川的頭發,但還是停住
,說:“像喬丹一樣飛?”
“像流川一樣飛。”
海風好象越過重重建筑物來到他們之間,很清新,使仙道的
心漂浮起來,想嘗試御風飛行。
“好,飛之前先填飽肚子吧。你喜歡吃什么?”
“拉面。”
流川用自行車載仙道到了拉面館,兩個人埋頭苦吃。運動過
后大吃一頓感覺真好啊!仙道吃完一碗涵館拉面,正要點一碗東
京拉面,電視的聲音突然變清晰了:我國駐某某國大使秀山奈因
病情加重,將不日回國治療。接任的大使尚未公布,據知情人士
稱,極有可能由外交部年輕官員牧紳一擔任。牧紳一出生于。。
。。。。”
聲音又變模糊。仙道聽到自己的心臟在沉重地跳動,一下一
下,几乎讓他耳鳴。
流川抬起頭,吃驚地問:“你不舒服?臉怎么青了?”
“我受了一個打擊,我受了一個打擊。。。”仙道低低道。
他灌下整杯水,努力平靜下來。對流川笑道:“沒什么事。
剛才那句話是《簡.愛》里的詞,我背來玩的。我吃飽了,你慢
用。”
流川不說話,又低下頭吃面。
吃完面,太陽已晒得白花花,仙道和流川從小公園穿過准備
回家。
半路,流川道:“等會兒。”騎車走了。
仙道埋怨道:“干嘛不在店里上廁所。”攤手攤腳坐到樹蔭
底下的長椅上。
未几,流川回來,遞給他一瓶補充能量的飲料,然后在他身
邊坐下。仙道看他,他卻不看仙道,耳根漸漸紅了。
仙道心上的重量忽地減少,喝几口飲料,笑道:“是。年紀
大了呢。”
他的身子一歪,頭擱上流川的肩膀:“讓老人家靠靠。”
肩膀還不夠厚實,但是挺舒服。仙道聽著小鳥的啼叫,居然
睡熟了。
∼待續∼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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